如果白色不是白色 - 初遇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我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上学时如一片落在湖面上的秋叶,既不飘扬也沉入不到湖底,上班时是一碗白粥,只得温饱也谈不上满足,相貌则如一杯温水,177的身高只略比平均高点,不壮也不瘦。
    年少时我还怀有壮志,嚮往天空时总盼着阳光再更明媚些,可半途而废好似常态,必须完成的事也常在最后一刻急躁,意识到问题却任由恣意生长,想着做点什么却总纸上谈兵,訕訕思忖碌碌无为。
    上班之后天空美丽与否已然不重要了,晴时遮阳雨落撑伞,事情也逐渐走向按部就班的完成,或许不急燥已是我最大的成熟了吧。
    结束了在茶水间摸鱼的时光,随手将咖啡铝罐丢进垃圾桶后,我忙不迭鑽进文件里新添辞海任由淹没回到家已是晚上十点,当牛做马都没工作那么晚,牛马却要。
    「哈...啊!...呼~」
    伸着懒腰闔上电脑,我结束了今年第319个一月一号。将重要文件确认过一遍后,我照常来到酒,馆轻车熟路的坐上吧台点上一份「孰」,要说这杯酒有什么特别的,也无非是黑朗姆加campari混合柠檬汁和少量冰块而已。
    实话说我讨厌人多的地方,大部分人对于酒馆可能都伴随着夜店酒吧那样喧嚣的刻板印象,我也亦是如此。
    但这家酒馆出奇地寧静,爵士乐冲淡了固有思维的喧闹,佈景也有意往温馨恬淡里靠。
    空气里若有似无的飘着胡桃木香气,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其实这里是禁菸的,只是往来人大多心事重重,火星子燃的不只生活罢了。随着吸入时那橙皮与柠檬特调的果香覆住藏于菸草下的烦闷,而后才缓缓呼出酒窖里那馥郁香甜的梦。
    进来的人下意识放低音量,彷若纯粹只为小酌宜情而来。酒馆最为特殊的地方就属品项命名,细细品嚐才能品出的酒香与其名称关联,也会因各自经歷而谱出其他韵味。
    「孰」第一次喝便深深感到新奇,恬苦的成年味道在口腔里散开,混着柠檬酸味洗涤腔内一切杂陈,刺激感官放轻大脑,而后黑朗姆酒温润了这份刺激,压抑着甜吻着舌与苦味交融,入胃后回甘安抚唇瓣,凉意沁人心脾。
    在那之后每当我想尝试其他款酒时味蕾便会叫嚣着我再次点向孰,成了我来这家酒馆的唯一兴緻。
    「你似乎真的很喜欢这款酒。」
    回忆走到尾声时清冷乾净却不失磁性的声音代替句号止住了往昔的馀韵,我抬起头循着音源看向了吧台内,那轻轻擦拭杯具的男子。
    「我认得你,从你第一次来这里之后就没有看过你点其他款项了,这么喜欢?」
    「没有没有~你能喜欢是我的荣幸,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喜欢吗?」
    吧台内的男子将杯具放回柜子上后便倚着桌边与饮酒的上班族聊起了天。
    「——没什么,价钱可以接受罢了」
    「欸~~可是还有比它更便宜的酒吧?」
    「我以为不过问客人隐私是这家店的招牌」
    「抱歉抱歉,想认识新朋友是我的个人兴趣,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只是一个职场小员工,没必要对我有多大兴趣」
    「是吗~『孰,食飪也』、『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孰是孰非』一个字有三种意思,你觉得呢?」
    「真有意思~我啊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呢本来是以『孰,食飪也』来定义的,后来才发现它还有其他意思,我也就随意了」
    「你不觉得让品嚐的人自己去感受它很酷吗?」
    「你叫什么名字?————哈哈别这样看我,我就是以个人名义好奇,一个普通的小职员这么钟爱孰,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吧台男子再一次被饮酒上班族眼神警告了。
    「……问别人名字之前,是不是该先做个自我介绍?不过我要走了,下次吧。」
    我把最后一口酒饮尽后放下钱便转身离开了。
    人为什么要交新朋友?从广义来看的话人是群居动物,难免需要朋友交托心灵,有人以友多为荣,视人脉为门面,交情通常浮于表面,实则虚荣善妒,也有人好江湖之义,贵为一诺千金,得一人唯托生死足以。可从生活上来看,即便是金兰之交也不以朝夕相伴为常,行单影隻者孤单却不寂寞,只要有一两位知交间时一盏茶,不语通其思便足以,为什么还要有新朋友呢?只是为了阶段性的寻求陪伴吗?
    好可惜……本想再坐久一点的。
    回到家已是零点过后,拖着满身疲惫庆幸还好明天是个假日,有些洁癖的我到了这个时间也不免力竭,几番挣扎后还是踩上灌了铅的步伐走向浴室。
    只依稀记得这是断线前最后一个想法。
    秋末是个连橙黄色都不愿多待的时期。
    落叶枯的发紫,北风冷冽而孤傲,吹不走的衣裳暖阳也依旧脱不下,造就了蓝天白云与强风暴力撕扯的矛盾场景。
    而风韧划过的地方无一倖免的领略了它狂妄无比的威力,闹剧似的拍打窗架,而我刚好是那位倒霉蛋——皱着眉睁开眼睛,吵杂的震响似乎像感应到什么一般不再发声,如同鵪鶉龟缩于窗帘之后。
    抬头看向墙上的电子鐘,秋天依旧呼啸着它的到来,静默三秒后无力的躺回大床——14:48。
    手机上那条「週末愉快!」的讯息被我当成了讽刺——走开!滑掉。
    洗漱完后还是随意弄了点吃食餬口,彼时15:17分。
    走进阳台略带歉意的浇灌绿植,或许它们早已习惯假日没有早(水)餐(分)可以吃。
    我没吃早餐,植物也没吃——谁管呢?我们都晒着同一片落寞。
    一个打工人的假日能有什么欢快的氛围?
    阳光强的像提醒我还活着,狂风冷的像诅咒我单薄萧条的身影,此刻我只想安然瘫倒在沙发上,畅想世界毁灭——这样我就可以不用起来洗衣服了。
    夜晚的灯光总是比白天冷,路灯是白的,星光月亮也在肉眼可见的情况下成了白色,望着窗外昨日晒的衬衫随着晚风摇曳身姿,它们是乾净了,我脏。
    我披着羊毛毯坐上阳台里的一把小椅子——我可不敢生病,我只想晾晾我的头发,好似这样就能让飘逸的发丝如白衬衫那样愉悦着。
    直到裹紧的毛毯终究不敌抖落的寒意,好吧——我空白的世界,明日将换上小说般庸庸碌碌的色彩了。
    刺耳的闹鐘自耳畔响起,这简直比恶作剧的风还令人难受百倍。
    点开手机消息栏后映入眼帘的是主管那句加大加粗的「会议改到上午9:00」,心里最后一道防线轻轻地断了,「週末愉快」还可以原谅,此刻我是碎的不能再碎了。
    衣服已经收到衣柜里了,亙古不变的白衬衫与黑西裤为了应付渐冷的天气,不得不套上藏蓝色深v马甲——这只是方便识别工作证而已。我打了一条深黑色领带,小心翼翼的将下襬藏于马甲内,拿上灰色羽绒服便出门了。
    热美式在社畜眼里已然成了续命良方,即便没什用处却也几乎人手一杯。
    好不容易吊着半残的血量熬到週五加班结束后,再累我也想先享受週五那醉生梦死的香甜。
    「……我也没有定时来过吧?」
    「因为你真的是我这里一位很特别的客人,所以依照我的观察,在你7、8次(?)的光顾里,19:30~20:30是你最常出没在我店里的时间段——对不起,你喝 你喝~」
    一句话的功夫里,酒吧男子已经把“孰”给调好端上来了。
    「你就说我的观察有没有打扰到之前的你嘛~」
    吧台男子笑瞇瞇的整理流理台。
    「……你现在跟我聊天就挺打扰我的。」
    「好伤人吶~~我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若我以酒馆老闆身份向你介绍的话我的名字是jason chris ,你可以叫我j,常来我这里玩的朋友在吧台外都会这样叫我!工作的话你也看见了我没有副业喔~」
    没等上班族说完,j便从善如流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当间谍呢?这么多身份。」
    他撇撇嘴,不满的说着。
    「哈哈哈这也是事实呀,工作的环境里就要有工作的身份~正如你工作与休息状态是截然不同的状态是一样的」
    j清完流理台就自顾自的趴上吧台与男子聊天。
    「那你上週还想以个人名义问我私事,你那时在海边渡假?」
    「……嘛,人不能一直抓着过去不放呀~好啦先不说这个,换你向我做自我介绍了!」
    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
    「cale,在游戏设计公司上班」
    实在是被盯得烦了,上班族依样画葫芦的给了在公司里同事互相叫的名字。
    「欸——你是设计师吗?好酷,感觉你更像一位销售或者其他职业呢!」
    「不是设计师。只是在里面上班而已」
    「那你是做什么的?音效?财务?法务?还是做人事的?——哈哈我错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问题很多?」
    「有吗?没什么人这样说过我,我收到的评价大多是话多、开朗、长得帅之类的评价」
    「话说——我刚刚才后知后觉的想到,你上周似乎也很晚才来喝酒,最近工作很忙吗?」
    姜竹言并没有理会我的嗔怪,自顾自的开了新的话题。
    「你的本名叫什么呀?」
    「哈哈我想说先转个话题在突然转回去你会不会下意识顺着回答」
    「……你不也没告诉我真名」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病。
    说完j低下头翻找着什么东西,凯尔也只是静静的看着。而后j就直起身来将找到的便籤用笔涂涂写写后折起来递给了上班族,比了个「嘘!」的手势。
    「偷偷的看吧,所有客人中我只告诉你一个(朋友除外),我是真的想认识你哦」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我只是一个小员工而已。」
    说完他便打开了便籤——姜竹言 小名姜四竹 01994xxxx看完后我疑惑的抬头,头上冒出了许多问号。
    「哼嗯~是我的通讯帐号,你可以来找我聊天」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就这么跟你说吧——所有调酒里就属你所点的最为冷门,真的很少人点。上週我好像也有说过『一个钟爱“孰”的小员工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也有提到这名字我本以什么样的意义命名,最后又如何成为开放式的意思,你回答我说『都是吧』,所以我特别想瞭解你,想知道拥有这样感触的人——酒杯空了呢!还要吗?这一杯我请你。」
    「——有便宜不赚王八蛋」
    「有这样感触的人何其深沉呢?」
    j略带深沉的抬了抬头,望着暖黄灯光笑着自喃。
    「我做游戏企划的。换季比较忙。」
    不知何时“孰”被饮尽了大半。
    「好酷!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吗?或者你传讯息给我,嗯?我都告诉你我的真名了!」
    「欸就几句话的事——」
    没等j把话说完凯尔便推开椅子走了,留在桌上的只有机张钞票与他刚写下的纸条。
    姜竹言没有特别留意纸条,只算了算怎么看都不像刚好的钱——比两份调酒还要再多上几十元。他不抱希望的打开被退回来的便籤,甚至有些落寞。
    下一秒却愣神的挑挑眉,意外发现下方多了一排小字“小费”。
    他很低很低的笑了一声。
    有了苦艾酒的加持,今天罕见的宿了醉。
    那个卑鄙的傢伙竟把第二杯酒的campari换成了苦艾酒,烈焰似的辛辣在口腔里炸开,醇厚的酒香縈绕胸膛,茴香与苦艾草那独特的苦味死缠烂打的吮上舌根。
    柠檬汁被换成了带甜的果香,压住苦艾酒那过分成熟的味道后与黑朗姆的尾调一起甘甜的收了口。
    这浓度少说得有60了吧。
    所幸那傢伙并没有恶劣到把苦艾酒作为主调,还好意思说是“开放式”——竟幼稚的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他的本意是“成熟”。
    墙上的电子鐘不紧不慢的显示 11:33。
    阳光拥挤着在窗帘缝隙中告诉我今天是个好天气,翻涌的难受宿醉让我无暇顾及这并不温暖的阳,待冷水浸湿整张倦怠的脸庞时头疼才稍稍有了缓解。
    简单热了一点饭菜,这可有可无的量果然糊弄不了抗议许久的身体,泡上一杯蜂蜜水安抚一下胃后,我换上一身常服出门买点食材。
    可刚出门不久我又折返了回去——衣服还没洗。
    看着天边厚重的云层无不提醒着我秋日很快就会变成过去式,奈何洗衣机要运作一个小时,不知晒好之前能否赶跑这些傲娇的阴云。
    我趁着洗衣机还在运转间赶忙出门买东西,要说「赶忙」我也就以慢吞吞的步伐走着——反正超市不远。
    当我提着不算重的购物袋回程时,偶然注意到了以往不曾留意过的湖边公园,看着蓝天终究不敌灰云彻底消失后,犹豫再三还是走进了园内。
    现在晒衣服也没有意义了。
    随意找了张椅子落座,看着碧绿的湖吃掉映着灰濛濛天空的湖面,泛起的阵阵涟漪咀嚼空荡荡的树枝。
    翻开手机备忘录里记下的一长串号码,无奈叹了口浊气,缓缓低下头——真像恶作剧的风一样扰人心神。
    暗灭的手机反射着橙红色的叶子正担忧着老去的未来,它像被捕捉到了般惊吓逃窜,最后落于它最恐惧的未来堆里——落叶堆。
    我静静的看着湖面,想着什么也没有,空白的,毫无顏色的。是光影变化都彷若吞进无尽白色间的落寞,明明眼睛所看到的并不是这样。
    像是什么东西阻挡大脑接收眼睛里的画面一般——完全沉入空白的幻想当中,我抬起了手,眼睛看到了肉色,看见肉色后面是枯萎腐烂的落叶,而落叶后方又浅淌着镜子般静謐的湖泊。脑袋里只有白色,我能知道手在哪里,可它与背景融为一体,我能感受枯叶们那腐烂潮湿的气息,可它们一样只有白色。
    如果世界上只有白色,那白色还是白色吗?
    如果白色不是白色,我会是什么呢?
    许是太久没有放空,连发呆都染上了些许倦怠。
    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推测自己大概坐了将近四十分鐘,遗憾告别湖畔。
    回到家先洗了洗手,把衣服丢进烘衣机,我无力地躺回沙发上——连续加班两週可不是一个打工人能轻易消化的噩耗,我从没一刻觉得世界是如此令人乏味。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