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 - 一、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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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9年10月14日 21:00|外贝加尔军区第五近卫坦克师司令部,赤塔以南40公里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别洛夫上校在二十三年的军旅生涯中,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集结。
    师指挥所设在一片白樺林的边缘,偽装网将整个区域笼罩成一片斑驳的暗绿。但再好的偽装也遮不住那股味道——柴油、履带润滑脂、还有数千名士兵挤在狭小空间里散发出的汗酸味。从这里向南望去,公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光带,那是仍在向前沿开进的后勤纵队。
    「全师已在指定地域完成展开。」参谋长科瓦廖夫中校将一份报告递到他面前,「第247坦克团、第248坦克团、第13摩托化步兵团,加上师属炮兵团、防空团,共计一万一千四百人,坦克三百二十辆,装甲车四百一十辆。」
    别洛夫接过报告,目光却停留在窗外。夜色中,一辆t-62正缓缓驶过,那头巨兽发出低沉的柴油机轰鸣,v-55引擎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浑厚。车长从砲塔舱盖里探出半个身子,正在用手势指挥驾驶员调整方向。115毫米滑膛砲的砲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根指向南方的钢铁手指。
    「按照命令,每车装载了四个基数。穿甲弹、破甲弹、榴弹比例为四比三比三。」科瓦廖夫顿了一下,「另外,军区后勤部调拨了两个基数的3bm3脱壳穿甲弹,优先配发给第247团。」
    别洛夫点了点头。3bm3是去年才列装的新型弹药,钨合金弹芯,初速高达每秒一千六百米,在两千米距离上可以击穿三百毫米均质装甲。中国人的59式坦克——那种t-54的仿製品——正面装甲厚度不过两百毫米。这种弹药打他们,如同利刃切豆腐。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争从来不是数据对比那么简单。
    「二十分鐘前的最新报告。」科瓦廖夫翻开另一份文件,「中国人在边境线上的部署没有明显变化。满洲里方向是他们的第16步兵师,海拉尔方向是第23步兵师。都是乙种师,满编率大约百分之六十。坦克数量……」他摇了摇头,「每个师不超过三十辆。」
    「57毫米高射炮为主,少量双37。我们的飞行员说,几乎没有发现雷达信号。」
    别洛夫沉默了。这个情报让他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作为军人,他应该为敌人的虚弱感到庆幸;但作为一个在库尔斯克出生、在史达林格勒的废墟中长大的俄罗斯人,他无法不想起另一场战争。
    1941年,德国人也是这样看苏联军队的。
    「师长同志。」作战参谋安德烈耶夫少校走了进来,脸色发白,「军区来电。h时刻确定了。」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窗外,又一辆t-62隆隆驶过,履带碾压冻土的声音像是巨兽的喘息。
    「还有,」安德烈耶夫的声音有些颤抖,「战略火箭军的『特别行动』将在h时刻前三十分鐘进行。目标是……」他吞嚥了一下,「罗布泊、酒泉、包头。」
    科瓦廖夫倒吸一口冷气。
    别洛夫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三个月来,师里的政治军官一直在进行「特殊形势教育」,反覆强调「中国修正主义集团的核威胁」,强调「先发制人的必要性」。他听过那些论调,也在军官俱乐部里看过那些从莫斯科运来的「内部资料影片」——中国核试验的蘑菇云、东风导弹的发射画面、还有毛泽东那句着名的「原子弹是纸老虎」。
    他们一直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命令各团团长、各独立营营长,三十分鐘后到师指挥所开会。」别洛夫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野外演习。「另外,通知政治部,准备战前动员。」
    安德烈耶夫转身离去。科瓦廖夫还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别洛夫点燃一支烟,那是从军区后勤部弄来的「白海」牌——据说是给将军们准备的好烟,但在这种时候,军衔的界限变得模糊了。
    「师长同志,」科瓦廖夫压低声音,「您真的认为……这是对的吗?」
    别洛夫深吸一口烟,任由尼古丁在肺叶中扩散。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一千次。
    「对不对是莫斯科的事。」他终于说,「我们的工作是执行命令。」
    这是每个军人都会说的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空洞。
    科瓦廖夫显然也感觉到了。「中国人……」他说,「他们和捷克人不一样。去年在布拉格,那些人只会站在坦克前面抗议。但这些人……」
    「他们会战斗。」别洛夫替他说完,「我知道。」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材料——长征、延安、淮海、长津湖。这是一个用双脚走过两万五千里、用血肉之躯阻挡过美国人的民族。他们没有坦克的时候就用炸药包,没有飞机的时候就挖防空洞,没有子弹的时候就上刺刀。
    「但他们没有选择。」别洛夫掐灭烟头,「我们也没有。」
    窗外,集结地域的探照灯突然亮了起来,将整片白樺林照得如同白昼。更多的坦克开始啟动引擎,柴油机的轰鸣声匯成一片巨大的嘈杂。远处传来军官的哨声和士兵们的脚步声,某个地方有人在用俄语大声喊着什么,但被引擎声淹没了。
    第五近卫坦克师正在甦醒。三百二十辆钢铁巨兽,一万一千名士兵,即将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
    别洛夫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从赤塔到北京,直线距离不到一千公里。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可以在三週内开进紫禁城。
    但他当了二十三年兵,经歷过足够多的战斗,知道战争中从来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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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9年10月15日 03:12|瀋阳军区前进指挥所,锦州
    陈锡联站在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前,已经整整四个小时没有动过。
    他背对着房间里的其他人,目光钉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国境线上。从满洲里到绥芬河,一千三百公里的边境,此刻正承受着人类歷史上最大规模的军事压力。
    「司令员,」参谋长汪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北京来电,要您立即回话。」
    陈锡联没有转身。「谁打来的?」
    「总参作战部。」汪洋顿了一下,「是黄永胜副总长亲自打的。」
    黄永胜。林副主席的人。陈锡联心里冷笑了一声。这种时候,那些在北京搞政治的人终于想起他这个守边境的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军官们。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神情——焦虑、恐惧、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茫然。这些人里,有的跟他打过淮海,有的跟他在朝鲜冻掉过脚趾,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但今天的局势,和过去任何一场仗都不一样。
    「老汪,」他说,「把最新的敌情再报告一遍。」
    汪洋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指挥棒。
    「根据我们的侦察和北京提供的情报,苏修目前在边境地区集结了至少四十个师的兵力。」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军人的平静,儘管他自己也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其中,外贝加尔军区约十六个师,远东军区约十八个师,驻蒙古的第39集团军约六个师。」
    「保守估计,六千辆以上。以t-62和t-55为主,另有部分t-64。」汪洋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红色箭头,「我们判断,他们的主攻方向有三个:满洲里——海拉尔——齐齐哈尔一线;绥芬河——牡丹江——哈尔滨一线;以及从蒙古南下的张家口——北京一线。」
    「瀋阳军区目前有十二个步兵师、两个坦克师、三个炮兵师,加上地方部队和民兵,总兵力约六十万。」汪洋放下指挥棒,「坦克约八百辆,以59式为主。飞机四百馀架,歼-6佔百分之七十。」
    陈锡联闭上眼睛。这些数字他早就烂熟于心,但每次听到,仍然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力。
    六千辆对八百辆。四十个师对十二个师。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防御计画准备得怎么样了?」
    「第一道防线沿边境部署,以迟滞敌人为主,争取时间。第二道防线在大兴安岭——松花江一线,利用地形组织坚守。第三道防线……」汪洋停顿了一下,「第三道防线在瀋阳——锦州一线。如果这道线也守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房间里的人都知道答案。
    「司令员,」一个年轻参谋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觉得……我们能顶住吗?」
    陈锡联转向那个年轻人。那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少校,大概是军事学院毕业分配来的。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但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对那个即将到来的庞然大物的恐惧。
    「小刘,」陈锡联说,声音意外地温和,「你知道淮海战役的时候,我们是怎么打的吗?」
    「那时候国民党有飞机、有坦克、有美国人的援助。我们有什么?小米加步枪。」陈锡联走向地图,背对着所有人,「但我们赢了。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们没有退路。」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蒋介石输了还可以跑台湾。我们输了往哪里跑?」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今天也一样。苏修来了,我们就打。打不过就退,退到山里继续打。他佔了瀋阳我们就打游击,佔了北京我们就打人民战争。」他的声音逐渐升高,「毛主席说过,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苏修有原子弹又怎么样?我们有八亿人民!」
    话音未落,通讯参谋衝了进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司令员!」他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北京急电……罗布泊、酒泉、包头……」
    他说不下去了。但在场的每个人都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那个不敢说出口的词。
    陈锡联感到一阵眩晕。那种眩晕不是来自恐惧——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死亡,早就不怕死了——而是来自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他想起1945年的夏天,消息传来说美国人用一种新式炸弹炸了日本,一下子死了几十万人。那时候他在晋冀鲁豫军区,正准备对日军发起最后的反攻。政委拿着一份油印的传单念给大家听,说这种东西叫「原子弹」,一颗就能毁灭一座城市。
    他三十岁,已经打了十六年仗,见过无数死人。但那个数字还是让他愣了很久:十几万人,一瞬间,全没了。
    他以为那种东西永远不会落到中国的土地上。
    「命令所有部队进入一级战备。」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命令各师、团指挥所立即转入地下或备用位置。防空部队进入最高警戒。」
    「另外,」他顿了一下,「给北京回电。就说瀋阳军区已做好战斗准备,请中央放心。」
    参谋们开始忙碌起来。电报机噼啪作响,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军官们跑进跑出。
    陈锡联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三个被红圈标记的地点——罗布泊、酒泉、包头。
    二十年。二十年的心血。从第一颗原子弹爆炸那天起,从第一枚东风导弹升空那天起,他和无数人一样,以为中国终于有了保护自己的力量。
    现在,一夜之间,全没了。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他知道,对于这个国家的无数人来说,这将是最黑暗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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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9年10月15日 04:03|中苏边境,满洲里以西三十公里
    李铁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坦克。
    他趴在战壕边缘,透过黎明前的薄雾向北望去。地平线上,数不清的黑影正在移动,像是一条缓缓蠕动的钢铁长蛇。引擎的轰鸣声匯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营长,」他身边的通讯员小声说,「团部来电,问我们的情况。」
    李铁柱没有回答。他继续用望远镜观察那些黑影。那是苏联人的t-62——他在训练手册上见过这种坦克的照片。低矮的车身,圆弧形的砲塔,115毫米滑膛砲。据说那种砲能在两千米外击穿他们的59式,而他们的59式要接近到五百米才能对它构成威胁。
    「告诉团部,」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敌坦克约一百辆,正沿公路向我防线接近。另有大量步兵战车跟进。预计……」他看了看表,「预计十五分鐘后抵达我前沿阵地。」
    通讯员开始发报。李铁柱转向身边的教导员。
    「老赵,连队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德贵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兵,脸上刻满了风霜。他参加过抗美援朝,在长津湖冻掉过三根脚趾,后来又在边境线上巡逻了十五年。论打仗的经验,全营没有人比他多。
    「三个步兵连都进入阵地了。」赵德贵的声音很平静,「反坦克组配置在公路两侧的山包上,每组一具40火箭筒、两枚火箭弹。另外,团属炮兵营派来了一个连的无后坐力炮,六门75毫米,部署在二号高地。」
    李铁柱点点头。这些武器他都太熟悉了。40火箭筒是苏联rpg-2的仿製品,有效射程不过一百五十米,穿甲厚度两百毫米——理论上能击穿t-62的侧面装甲,但前提是你得活着接近到那个距离。75毫米无后坐力炮好一些,有效射程四百米,但精度堪忧,而且发射后火光和烟雾会立即暴露阵地。
    「火箭弹每组四枚,无后坐力炮每门二十发。」赵德贵顿了一下,「营长,说实话……不够。」
    李铁柱知道。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争取时间。团长在电话里告诉他:「你们营的任务是坚守四个小时,掩护主力后撤。四个小时之后……」团长没有说下去,但李铁柱听懂了。
    四个小时之后,他们还活着的人可以撤退。死了的就埋在这里。
    「营长!」观察哨突然喊道,「敌人停了!」
    李铁柱举起望远镜。果然,那条钢铁长蛇停止了前进。坦克的炮塔开始转动,火炮调整仰角。几辆轮式装甲车从队列中驶出,向两侧展开。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震天的轰鸣中。
    第一批炮弹落在阵地前沿,掀起巨大的烟尘。122毫米榴弹炮,他凭经验判断。苏联人先用炮火覆盖,然后坦克突击,这是他们的标准战术。
    「隐蔽!」他扑进战壕,「都给老子趴下!」
    炮击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鐘。十五分鐘里,李铁柱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颤抖。泥土、碎石、弹片像雨点一样落下。他听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喊「卫生员」。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脸紧紧贴在战壕底部的冻土上,任由大地的震颤传遍全身。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履带碾压大地的声音,柴油引擎咆哮的声音。那种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一百头飢饿的野兽同时向他们扑来。
    李铁柱爬起来,抖落身上的尘土。他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凉了半截——前沿阵地被炸得面目全非,至少两个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变成了冒烟的弹坑。
    「一连损失一个班……二连情况不明……三连阵地基本完好……」
    「一号组没有回应……二号组报告就位……三号组……三号组的人被炸埋了,正在挖!」
    李铁柱咬紧牙关。他举起望远镜,看向正在逼近的钢铁洪流。
    最前面的t-62距离他们不到八百米了。他能清楚地看到那辆坦克的细节——砲塔上的白色战术编号,车身侧面的红星标志,车长舱盖里探出的那颗戴着坦克帽的脑袋。那个苏联车长正用望远镜观察前方,大概在寻找目标。
    「反坦克组注意!」李铁柱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等我命令才能开火!等他们再近一点!」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咚,咚,咚。像战鼓。
    山包上的40火箭筒同时开火。橘红色的尾焰划破晨曦,两枚火箭弹直奔最前面的t-62。
    第一枚打偏了,从砲塔侧面擦过,消失在远处。
    第二枚命中了履带位置。轰的一声,那辆坦克猛地一顿,像一头被绊倒的公牛。黑烟从它的左侧履带位置冒出来,但它没有停下——引擎仍在咆哮,剩下的一条履带仍在转动,带着它打着转向前冲。
    「靠!皮真厚!」李铁柱听到有人骂道。
    t-62的炮塔转动了。那门115毫米滑膛砲对准了山包上的火箭筒阵地。
    他没有听到炮声。只是一瞬间,那个山包变成了一团火球。
    「二号组全灭……」通讯员的声音在发抖。
    李铁柱没有时间悲伤。更多的t-62已经突入阵地前沿,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它们开始用并列机枪扫射战壕,用履带碾压来不及躲避的士兵。
    「营长!一连报告,阵地快守不住了!」
    「命令他们撤到二线!」
    「二连报告,反坦克地雷炸毁了两辆敌坦克!」
    「三连报告……三连没有回应!」
    李铁柱举起望远镜,向三连的阵地方向望去。他看到的是一片混乱——坦克碾过战壕,步兵在烟雾中廝杀,到处都是爆炸和火光。他看到一个士兵抱着集束手榴弹衝向一辆t-62,然后消失在一团橘红色的光芒中。他看到另一个士兵被坦克的履带碾过,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
    他没有看到三连的旗帜。
    「命令所有人后撤!」他终于喊道,「向二号高地集中!」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飞机引擎的轰鸣。
    他抬头望去。东方的天空中,几个银色的十字架正在低空掠来。那是苏联的苏-17攻击机,机翼下掛满了炸弹和火箭弹。
    「防空!」他嘶哑地喊道,「高射机枪准备!」
    但他知道这是徒劳的。他们只有几挺12.7毫米高射机枪,对付那些浑身掛满装甲的攻击机,简直是以卵击石。
    第一架苏-17开始俯衝。火箭弹像雨点一样倾泻而下。
    李铁柱最后看到的,是一团刺目的白光。
    然后,世界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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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9年10月15日 05:47|赤塔以南80公里,第五近卫坦克师临时指挥所
    帕维尔·别洛夫放下无线电耳机,长出了一口气。
    「报告师长,」作战参谋科瓦廖夫走上前来,「第247团报告,已突破中国人的第一道防线,正在向海拉尔方向推进。第248团报告,满洲里已被我军控制,守军约三百人被俘,其馀被歼灭。」
    别洛夫点点头。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中国人的边境防线太薄弱了,一个营要守几十公里的正面,怎么可能挡住他们的装甲洪流?
    「第247团损失坦克四辆,其中两辆可修復。人员伤亡约三十人,大部分是被地雷和反坦克火箭筒击中。第248团……」科瓦廖夫犹豫了一下,「第248团伤亡稍大,损失坦克七辆,人员伤亡约六十人。」
    「中国人在满洲里佈置了大量地雷,而且……」他顿了一下,「第三营的德米特里中尉报告,有几个中国士兵抱着炸药包冲向我们的坦克。」
    别洛夫的眉头皱了起来。炸药包。这种战术他只在二战的记录中见过。在现代战争中,这几乎等同于自杀。
    「两辆。」科瓦廖夫的声音有些复杂,「据说那几个中国士兵……都很年轻。德米特里中尉说,他们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别洛夫沉默了。他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那是1946年,战争刚刚结束,他在莫斯科的街头看着胜利大阅兵,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而那些中国士兵,和他当年一样年轻,却要抱着炸药包冲向坦克。
    「叫德米特里过来。」他说。
    十分鐘后,一个满脸油污的年轻军官走进指挥所。他的坦克帽斜戴着,制服上有几处被烧焦的痕跡。
    「师长同志,」德米特里中尉敬礼,「第248团第三营报到。」
    「告诉我你看到的。」别洛夫直视他的眼睛,「详细一点。」
    德米特里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师长会亲自询问这种事。
    「我们是凌晨四点半突入满洲里的。」他开始叙述,声音有些沙哑,「中国人的抵抗……比我们预想的激烈。他们没有多少坦克,但他们有很多步兵,而且……」他顿了一下,「而且他们不怕死。」
    「我是说,」德米特里深吸一口气,「他们真的不怕死。我看到一个中国军官,大概是个连长或者排长,他的阵地已经被我们包围了,所有手下都死光了,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用一支步枪对着我们的坦克开火。步枪,您知道吗?就是那种五发弹仓的老步枪。他站在那里,一枪一枪地打,直到……」
    「直到我们的并列机枪打中了他。」德米特里的声音变得很低,「但他倒下之前,还在拉枪栓。」
    别洛夫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几个抱炸药包的呢?」
    德米特里的脸抽搐了一下。「那是在镇子中心。我们以为抵抗已经结束了,正在清理战场。突然从一个地下室里冲出来几个人……不是士兵,是……」他艰难地吞嚥了一下,「是民兵。穿着普通衣服,绑着红袖章。有两个看起来是学生,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是女的。」
    「大概十七八岁。她抱着炸药包冲向卡尔波夫的坦克。卡尔波夫的机枪手朝她开火了,打中了她的腿,她摔倒了。但她没有停,她在地上爬……一直爬到坦克底下。」德米特里的眼睛红了,「然后她拉响了导火索。」
    「卡尔波夫呢?」别洛夫问。
    「当场阵亡。」德米特里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全车四个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别洛夫慢慢站起身,走向窗口。外面,更多的坦克和装甲车正在源源不断地开过,向南方推进。柴油引擎的轰鸣声、履带碾压冻土的声音、士兵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匯成一曲战争的交响乐。
    「德米特里,」他背对着那个年轻军官,「你怎么看?」
    「这场战争。」别洛夫转过身,目光锐利,「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德米特里愣住了。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一个中尉,被师长问这种问题?
    「师长同志……」他迟疑道,「我不懂政治……」
    「我没问政治。」别洛夫打断他,「我问的是军事。你是前线指挥官,你看到的比我多。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
    德米特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觉得……」他终于说,「我觉得我们能佔领中国的城市、公路、铁路。我们的坦克比他们多,飞机比他们强,火炮比他们猛。在正面战场上,他们没有任何机会。」
    「但是,」德米特里深吸一口气,「我们佔领不了中国人。」
    别洛夫点点头。「你可以走了。」
    德米特里敬礼离去。别洛夫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南方的天际线。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照亮了那条正在向南延伸的钢铁洪流。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回盪。他想起了很多事——1812年的莫斯科大火,1941年的史达林格勒,还有那个他曾经读过的中国成语。
    他突然很想喝一杯伏特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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