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 -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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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备车。”
    两个字,干脆利落。
    乔真整个人都愣住了,愕然地抬起头:“大人要去何处?”
    陈襄径直走到了门口,伸手掀开了那方厚重的毡帘。
    深秋的冷风瞬间倒灌而入,吹乱了他鬓边的几缕碎发,也顷刻间吹散了屋内那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送我去刑部大牢。”
    陈襄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依旧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立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隐在屋内的昏暗里,半边身子迎着门外灰白的天光。
    他的目光落在乔真的脸上,“之后你派人将朝中每日的消息传递给我。”
    “——除此之外,不许擅作主张。”
    ……
    长安城的秋雨,比往年都要绵长。
    阴冷的雨丝斜斜织着,将整座巍峨的都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连宫殿檐角上的琉璃瓦都失了光彩。
    这股湿寒之气,仿佛也顺着宣政殿高高的门槛,一路渗透了进来,浸入了骨子里。
    宣政殿内,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陛下!”
    侍中杨洪须发皆张,手中那方象牙笏板高举,声音因连日的高声疾呼而显得嘶哑难听。
    “陈琬此獠,在益州不经审讯,不候圣旨,屠尽董氏满门!此等暴行,与乱臣贼子何异?!”
    “若是人人皆效仿他,以一己之好恶行杀伐之事,那我新朝律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站在另一侧的吏部尚书姜琳冷哼一声:“董家为一己私利,掘开岷江大堤,致使下游数万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此等丧尽天良之徒,难道不该杀?”
    “那也不能越过国法!”
    杨洪双目赤红,声音铿锵有力,“有罪,当由三司会审,明正典刑!若是人人都可凭一句‘事急从权’便随意杀人,那还要刑部做什么?要这满朝文武做什么?!”
    “……”
    自打陈襄被押解回京之后,这宣政殿上便一日都未曾安宁过。
    朝堂之上,泾渭分明地分裂成了两派。
    以侍中杨洪为首的世家一派,死死咬住陈襄“擅杀朝廷命官、目无王法”的罪名不放,日日在殿上痛哭流涕,声泪俱下地请求圣上立斩陈琬,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而另一边,以荀珩为首,为陈襄开脱,却呈上一份份来自益州的罪证,将董家钉死在了耻辱柱上,证明陈襄此举,是为“事急从权”。
    两方人马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谁也说服不了谁,已足足僵持了数日之久。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凝滞的空气中。
    “报——!!”
    一道凄厉至极,划破天际的长啸声,毫无预兆地自殿外传来,撕裂了长安上空缠绵的秋雨。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急切与惶恐。
    殿内所有争吵的声音都被迫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愕然地望向殿门的方向。
    一名朝廷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声音因极度的疲惫而变了调,几乎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报——!八百里加急!兖州……兖州黄河决堤,大水滔天!!”
    一语激起千层浪!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众人,此刻脸上皆是血色尽褪,一片骇然。
    然而,不等众人从这惊天噩耗中回过神来。
    “报——!!!”
    又是一声同样凄厉的嘶吼,紧随而至。
    一名风尘仆仆、盔甲上还带着血迹的斥候,踉跄着冲入大殿,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欲裂。
    “八百里加急军报!匈奴大军,于三日前突袭雁门!边关、边关告急!!”
    “轰——”
    大殿之内,仿佛有惊雷炸响,照亮了每个人面上毫无血色的面容。
    黄河水患,边关告急。
    国之大难,一夕而至!
    第85章
    兖州,东郡,濮阳县。
    天空像是被捅了个巨大的窟窿,瓢泼的暴雨没有片刻停歇,日夜不休地倾泻而下。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化作无数条细密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人的脸上,激起一片生疼的刺麻。
    浑浊昏黄的河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远古巨兽,正用它庞大无匹的身躯,一次又一次地疯狂撞击着那道看似随时都会分崩离析的河堤。
    “快!都再加把劲!西边那个口子又大了,再来几个人!”
    “沙袋,沙袋在哪里!赶紧运上来!”
    河堤之上,无数人影在风雨中摇晃。
    嘶哑的号子声、焦灼的呼喊声,刚一出口就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又被隆隆的水声吞没。
    在这片混乱不堪的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本该极为显眼,此刻却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那人身上披着一件早已被雨水浸透的蓑衣,底下那件本该代表着官威与体面的青色官袍,此刻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下摆沾满了厚重的泥浆,狼狈不堪。
    他头上的冠帽也不知在何时被风刮走,发髻被雨水冲得散乱,几缕湿透的黑发紧紧贴在脸颊与额角。
    他正是此地的主官。
    ——濮阳县县令,杜衡。
    在上任不足一年的时间里,他已然不是当初那个初离家门,缺少经验的青年。
    为了勘察民情,他走遍了濮阳的乡野阡陌;为了解农事,他曾与老农一同弯腰在田间地头。
    昔日白皙的皮肤变得黝黑而粗糙,昔日清澈的眼眸中沉淀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沉稳。
    “大人!大人您怎么还在这里!!”
    濮阳县的县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来。
    他死死拽住杜衡的胳膊,“这堤坝就要守不住了!水涨得太快了,您快下去罢!”
    “您是一县父母,是千金之躯,万万不能在此地有失啊!”
    杜衡没有理会对方的话,费力地从泥地里扛起一袋被雨水浸透后愈发沉重的沙土,踉跄了一下,却还是稳住了身形。
    他已经在堤坝上不眠不休地忙碌了整整七日。
    身体的每一处骨骼都在叫嚣着疲惫,但他却没有理会县丞的拉扯,只是固执地将那袋沙土扛到了最危险的一处缺口,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砸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杜衡才缓缓转过身。
    “我不能走。”
    他的声音在风雨中异常清晰。
    在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惨白的脸上,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仿佛淬着一团不灭的火。
    “大人啊!”县丞急得直跺脚,“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下游的村庄都已经开始撤离了,您若是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这濮阳县几万百姓,谁来给他们做主?”
    “您快随下官撤到高处的城楼上去罢!在那里一样可以指挥!”
    周围几个同样浑身湿透的衙役也围了上来。
    他们七嘴八舌地劝道:“是啊大人,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这浪头若是打过来,可就危险了!”
    狂风呼啸,卷起数丈高的浑黄浊浪,裹挟着泥沙与断木,狠狠拍击在单薄的堤坝之上,发出令人胆寒心颤的巨响。
    脚下的土地在这不知疲倦的撞击中微微发颤,仿佛下一瞬就要被这滔天洪水彻底撕裂、吞噬。
    杜衡的目光扫过县丞等人焦急万状的脸,径直落向那片在昏暗天光下奔腾不休的洪流。
    而后,他看向了周围。
    一群站在脆弱防线上的,面露惊恐、嘴唇发紫,却依然咬着牙,拼命与洪水搏命的百姓。
    他们有的赤着粗糙的脊背,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有的穿着破烂不堪的单衣,在这深秋的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牙关都在打战。
    可他们的手却没有停下。
    他们一刻不停地往缺口填着泥土,用尽全力将一根根木桩砸进单薄的堤坝。
    那是他治下的百姓。
    “——我是濮阳县的县令。”
    杜衡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长久未眠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这漫天风雨与雷鸣般的水声。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洪水滔天,我治下之民尚在生死一线挣扎。”
    他看着县丞和围上来的几个衙役,面上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坚定。
    “我身为他们的父母官,又岂能惜一己之身,临阵脱逃?”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刺骨的雨水混着寒风灌入肺腑,却丝毫浇不灭他胸中燃起的那一团火。
    为官者,所求为何?
    思绪恍惚间,杜衡又想起昔日与他一同赴长安赶考的陈襄。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遇国之危难,民之倒悬,当如中流砥柱,力挽狂澜
    但求俯仰之间,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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