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夫深入 - 诱夫深入 第5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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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一个,顾云舟,已死。
    再一个,莫怀山,并莫家众人,也已死。
    最后一个,水匪头子,也已死。
    被买的凶手已死,而买凶者又被旧仇所杀,线索上串联的每个人都死了……
    岂非,死无对证?
    此事绝对不对,容鲤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巨石。
    她想了许久,没甚头绪,便信步走到庭院中,想透透气,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安置怜月的小院外。
    院内比昨日安静许多。
    怜月好起来了,能下地走动了,便一刻也闲不住。
    几岁的孩子正是爱走爱闹的年龄,容鲤走进小院的时候,只见怜月正蹲在廊下,手里拿着她昨日给的那块玉坠子,对着阳光好奇地看来看去,嘴里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似乎在和玉坠子说话。
    阳光洒在他脸上,那些未愈的伤痕依旧明显,但他专注玩要的神情,却纯净得如同不谙世事的孩童。
    谈女医站在不远处,见容鲤进来,忙上前行礼。
    “他今日如何?”容鲤轻声问道。
    “回殿下,怜月公子昨夜睡得尚可,今早起来用了药,情绪也平稳了许多。只是依旧认不得人,心智如幼童。”谈女医回禀道,“他似乎格外喜欢殿下给的那块玉,一直攥在手里,谁也不给。”
    容鲤心中微软,又有些酸涩。她缓步走到廊下,在怜月面前蹲下身。
    怜月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懵懂的眼睛看了看容鲤,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坠子,忽然将玉坠子举到她面前,献宝似的:“亮晶晶……给你看……”
    他的声音带着孩童般的稚嫩和含糊。
    容鲤接过玉坠子,假装看了看,又递还给他,柔声道:“很漂亮,你好好收着。”
    怜月用力点头,将玉坠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守护什么绝世珍宝。他看了容鲤一会儿,忽然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容鲤衣袖上绣着的缠枝莲花纹路,咧开嘴笑了:“花花……好看……”
    他笑得毫无阴霾,全然忘却了前尘往事。无论是往日的惊才绝艳名动一时,亦或是勾心斗角沦落谷底,如今尽成了一抔黄土。
    容鲤看着他纯真的笑容,心中种种思绪,短暂地松懈下来。
    昨日她总想着怜月因她受苦,但今日见他还安在,想到他受了如此重伤,还是活着已是很好,即便心智受损,却也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她陪着他坐了一会儿,看他玩玉坠子,看他对飞过的蝴蝶好奇地伸手去抓,听他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这简单而纯粹的时光,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离开小院时,容鲤对谈女医吩咐道:“好生照料他,一应用度皆按最好的来。若他想起什么,或是病情有变,立刻来报。”
    “是,殿下。”
    回到书房,容鲤继续处理一些府中积压的事务,却总是心神不宁。她提起笔,想写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写起。窗外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暮色四合。
    她又想起来怜月的眉眼。
    方才怜月那天真无暇的面孔在她眼前闪过,那每一次看到他的眉眼时便会泛起的熟悉感,又一次愈演愈烈。
    就在容鲤将要捉住那一丝熟悉感究竟来自何方时,扶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语言又止道:“殿下,沈府派人送来了一份请帖和……一份礼单。”
    “沈府?哪个沈府?”容鲤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沈自瑾沈公子府上。”扶云低声道。
    容鲤愣了愣,随后又问道:“什么请帖?”
    她身份不同旁人,鲜少有人家敢直接给她下请帖。
    她一面接过扶云递过来的请帖,一面玩笑着说道:“我晓得了,沈家恐怕也是对长公主府詹事之位有心。他家中还有几个适龄子弟,想必是想在此事上下下功夫。”
    扶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想到容鲤如今那样喜爱展钦,便也作罢,不再说了。
    作者有话说:有奖竞猜,驸马和鲤鲤说了什么?
    [哈哈大笑]
    第46章 (小修)殿下不睡觉,便……
    容鲤将那请帖翻开,见上头所写的是,沈家两位姊妹得了一批奇花异草,将在半月后举办一场赏花会,请长公主殿下赏光。
    扶云见容鲤的目光在请帖上停留得稍久了一些,便问道:“殿下可要去沈家赴会?若是要去,奴婢先去拟订礼单,稍后再呈给殿下过目。”
    拟订礼单、交际往来,这些往常皆是扶云在做,但就在这个思绪繁杂的夜里,容鲤忽然不再想将府中一应事宜交予臂膀去办了。往年她年幼,一应事宜皆有人在替她管,但她业已及笄,难不成还做往日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若她从前能多学多练些,也不至于因莫家刺杀案这样忧心,毫无头绪。
    母皇在她及笄礼上同她所说,明事理、知进退、持器御下,皆非在扶云与携月身后便能办到的。
    容鲤叫住了扶云,慢慢思索了一会儿,却摇了摇头道:“不必去。我素来是不去这些宴会的,没道理因是沈家相请就去。若是开了这个头,往后请我赴宴的人从月初排到月末,我岂还有一日的快活功夫?”
    扶云面上的笑有了些欣慰之色,点头应“是”。
    容鲤只是不经事,却非不曾学过这些。她将沈家的人口在脑海之中过了一轮,心里便已有了数:“我依稀记得……沈夫人只有一位亲生子。这两个姑娘恐怕是妾室所出,年龄尚小,怎会给我下帖子?多半是沈家示意。不过若是分毫不应,未免太不近人情,也叫孩子惶恐难堪。赏花宴那日,你替我送两份文房雅玩去,也不显得苛待小孩儿。”
    容鲤越想越顺,一句句吩咐下来,竟也算极稳妥。
    她沉吟片刻,又命扶云将沈家送来的礼单呈上,开启一看,果然又是琳琅满足的珍宝,数不胜数。
    当初救沈夫人,是沈自瑾主动求来的,她不过举手之劳,实则并不如何费事。沈家前后已然令沈自瑾来送过几轮谢礼了,如今又送,实在是有些过犹不及。
    容鲤将礼单放下,想起这几日,又是弘文馆诗会、又是母皇明里暗里的暗示,只觉得有些烦闷。
    沈自瑾诚然是个孝子,容鲤却也不是看不清其中利害。她不想在这些权与欲之中蹚浑水,心中想好了,便叮嘱道:
    “你再去将库房开了,将前几回沈家送来的药材等物,私下里封好送还沈夫人。看在沈夫人与沈自瑾的面子上,这事暂先罢了,也不必声张,弄得人尽皆知,只叫沈家人自己知道便是。但日后若还有这样的帖子礼单,不论是谁送来的,自不必收,直接退回去就是。母皇交予我的公务愈发重,我不耐烦应对这样的场合。”
    扶云点头,只觉得面前的小殿下虽还是少时模样,行事却已很有章法,事事尽量想的周全,刚柔并济,叫她欣喜。
    容鲤处理完沈家之事,心中安定了些,想到自己方才为了莫家之事如此焦灼,又暗叹自己果真是着了魔,越想越钻牛角尖。有展钦坐镇金吾卫,还有大理寺与刑部俱在,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自己一味地着急也没甚作用,平添痛苦。
    她将这些心事彻底放在一边,打算进宫一趟,去瞧瞧容琰。
    不想携月早就接到了容琰从宫中传来的口信,说是二殿下知晓长姐平日里公务繁忙,请长姐多多休息,不必连日来看他。若是想他了,也且先忍一忍,等到他这一轮药吃完了再来,说不定那时候便好了。
    容鲤最忧心的便是容琰心中消极,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会有起色,如今见他头一回与自己说自己要好好吃药,心中也是欣慰不已。
    既如此,她便不再打算出门,将方才无心看的文书与府中事务一一看了,有不会的便相询扶云与携月,一点点将桌案上堆叠的卷宗看完。
    待到桌面上空无一物,容鲤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僵硬了,起身动了动,才发觉窗外日落西斜,已然将夜了。
    携月替了扶云的班,正从书房外进来,为容鲤换上一盏安神的热茶,低声问道:“已是膳时了,殿下可要用膳?奴婢方才谴人去金吾卫打听了,说是驸马今夜仍旧公务繁忙,恐怕并不得空回来与殿下一同用膳,奴婢可要命小厨房将膳食装好,再备车马?”
    容鲤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昨夜小阁中的温暖与安心仿佛还残留在指尖,她的惶恐无依却已在展钦的怀中渐渐散去。
    容鲤心中自然是想他的,只是她不想耽搁公务。更何况,再过一段时辰便要入夜了。宵禁的旨意是母皇因刺客案为了京畿安定亲自颁布的,她虽有母皇特赦,却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因私废公,频繁夜行,落人口实。
    她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沫,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不必了。驸马所忙家国大事,我总往衙署去,恐怕打搅他,今日便罢了。”
    携月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眉宇间虽仍有思虑,却不再有昨日的彷徨无助,心下稍安,应了声“是”,便吩咐人下去备膳安寝等事。
    容鲤独自用了晚膳,菜肴虽样样精致合口,但无了展钦陪伴,总觉得少了些滋味。
    她不由得在心中笑话自己,及笄礼前展钦并未搬入公主府中,她还不总是一个人在用膳?展钦陪她一同用膳也没多少时日,她却已然这样想他了,可见习惯如何可怕。
    只是一念之间,容鲤忽觉得轻微的疑惑——她分明记得,她与展钦成婚以来便是两情相悦,她尚未及笄的时候,展钦碍于礼制虽不好与她同住,来与她一同用膳却并非违制。按她记忆之中的夫妻情分,就算是她说错话惹展钦生气之前,他也应当是常来的,怎么反而是她眼下所知的“也没多少时日”?
    这倒奇怪了。
    容鲤只觉得脑海之中的记忆有些含混,明明事事都记得清晰,可细细想来,又有许多不对之处,总觉得有什么如草蛇灰线一般,叫她下意识察觉不妥。
    只是她还来不及好好思考,携月正轻步进来,小声禀道:“殿下,高世子递了名帖求见,说是今日在弘文馆中新得了几卷孤本琴谱,知殿下雅好音律,特借来请殿下共赏。”
    高赫瑛?容鲤微微挑眉,心底有些意外。
    她与高赫瑛之往来,皆是因他暂留弘文馆修学,而自己又奉旨主理弘文馆事务,并无什么私交。更何况高赫瑛最是恪守礼节之人,怎会在夜间来访?
    “请他到临湖水榭吧,那里景致开阔些。”容鲤吩咐道。
    花厅到了夜里,便总觉得是黑暗之中的一圈围房,外头看不见里头,里头也看不见外头。水榭临风,更适合闲谈赏玩,岸边使女抬眼就能看清水榭之中,也免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不妥。
    水榭四面通透,晚风拂过湖面,卷来丝丝凉意,与一点睡莲夜放的轻香。
    高赫瑛已候在那里,一身月白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凭栏而立,衣带当风,竟很有几分文人雅士的洒脱。他身旁的石桌上,果然摊开着几卷古朴的竹简。
    见容鲤到来,高赫瑛含笑行礼,姿态优雅:“冒昧打扰殿下清静,还望殿下恕罪。今日偶得此谱,心中欢喜,听闻唯有殿下能解其中妙音,故而唐突前来。”
    他的话语温和,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欣赏与分享之意,站得也离容鲤不远不近,并无任何唐突冒犯之感。
    容鲤近日心绪不宁,风雅之事倒也能分散心神,便从善如流地坐下:“世子有心了。不知是何名谱?”
    “乃是隐士空桑散人所著的《松风引》残卷,”高赫瑛将竹简轻轻推近,指尖修长,语气带着几分雀跃,“据说此曲意境高远,有林下松涛、泉石清幽之趣,只可惜年代久远,多有遗失。小臣听闻,空桑散人曾因诺入宫,教习过殿下音律,遂斗胆前来,呈与殿下,想请殿下与小臣一同参详,补全一二。”
    他谈起琴谱时,眼中晶亮若有光,比起寻常的温文尔雅模样,这般的他倒显得真实不少。
    容鲤听闻是空桑散人的曲谱,亦是吃了一惊。她这位音律启蒙、如缥缈云中仙子一般的恩师着实行踪不定,即便她时常思念,也鲜少听闻她的消息,不想竟还有她的乐谱散佚在外,因而当真起了几分好奇,将那乐谱取来一观。
    高赫瑛也果然精通此道,与容鲤谈及琴谱指法、旋律乐谱,气氛倒是难得的轻松融洽。
    他于音律上确有造诣,见解独到,言辞又不失风趣,并不刻意逢迎,只在容鲤拆解乐谱、猜测缺失的地方究竟是哪些音符时,投来欣喜赞赏的目光。
    水榭中烛火摇曳,琴韵书香,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幅精心绘就的才子佳人图。
    水榭连接回廊的入口处,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个挺拔冷峻的身影。
    展钦一身玄色金吾卫官服还未换下,周身似乎还萦绕着衙署的冰冷气息,并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他显然是赶在宵禁前匆忙赶回,眉宇间带着未能完全敛去的锐利,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水榭中相谈甚欢的两人身上,尤其是高赫瑛那距离容鲤过近的、正准备为她指出谱中关窍的手上。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却无端地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容鲤正凝神听着高赫瑛说话,忽然心有所感,只觉如芒在背,连忙抬起头,恰好撞进展钦沉沉的视线里。
    她心中莫名一虚,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了高赫瑛,这才发觉高赫瑛为了指出乐谱之上的几处指法,离她太近。
    容鲤连忙退开些许,高赫瑛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抬头一望,与展钦对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个笑来,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展大人。”
    展钦这才迈步走入水榭,步伐沉稳,先向容鲤行了礼:“殿下。”然后才转向高赫瑛,语气平淡无波,“高世子,夜色将深,宵禁时辰将至,恐怕不便。”
    他这话听着像是提醒,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高赫瑛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只是他面上一派泰然自若之色,对容鲤温言道:“殿下,今日与殿下论琴,获益良多。既然时辰不早,小臣便先行告退了,改日若有机会,再向殿下请教。”
    容鲤含笑点了头:“世子慢走,携月,代本宫送送世子。”
    高赫瑛躬身一礼,又对展钦点了点头,这才随着携月离去。
    高赫瑛走后,容鲤一改面上笑容,只扁着嘴盯着展钦瞧。
    见到展钦回来,她心中本是极欢喜的,却不知怎的,只觉得他方才吓自己一跳,忍不住就想刺他两句:“展大人今夜不是公务繁忙,又要宿在衙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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