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丁鱼纪事 - 第27章
鬼迷心窍,老毛病再次复发,庄冬杨坐在自己桌前,从笔盒里掏出橡皮,把所有程巧的脸全部擦掉,又照着镜子把自己的脸一个一个粘贴上去。
他是真的不会画画,所以脸和头简直割裂。
程巧,对不起啊,我还要继续过下去,我还需要程叙生的爱。
你不在了,可我还需要家。
庄冬杨盯着那些面目全非的画,死死咬住嘴唇。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庄冬杨还要重复前一天的所有事。
“庄冬杨,你今天没生我气吧?”
“没有。”
“真的吗!那我们今天是朋友吗?”
“嗯。”
“太好了,庄冬杨晚安,明天见!”
在被柯南如巨蟒缠绕后拿着二百二十块离开时,庄冬杨累得眼睛都要虚焦。
他实在不知道柯南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激情究竟从何而来,不过说来也可笑,他的一句“我原谅你了”就可以让柯南眉飞色舞一整天,可他每天从早累到晚也只能得到程叙生的一句“我想程巧”。
沉浸在这样的哀伤中,庄冬杨丧头耷尾地打开家门。
程叙生猩红着双眼站在玄关处直勾勾盯着他。
“怎么了?”
程叙生把画本摔在地上。
本子被摔得展开了页,露出庄冬杨拙劣的画作。
“你什么意思?”
庄冬杨面色一阵青红。
“什么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睡觉吧,哥哥。”他狼狈着上前想要捡起那些糟糕的画。
程叙生猛地一脚踩在那些画上。
庄冬杨瞳孔骤缩。
“谁是你哥哥。”
“......啊?”庄冬杨颤抖着抬起视线,看着眼前的男人,好陌生。
“谁是你哥哥,庄冬杨,我弟弟死了,你听到了吗?我的亲人,我唯一的亲弟弟,已经死了,这本子上的人,是我领养来的,这个人怎么敢把我弟弟的脸擦掉,改成自己的?你怎么敢想要替代他的?你看看你现在的头发,和我弟弟一模一样,东施效颦,学都学不像。”
真是天崩地裂的一番话啊。
庄冬杨跪倒在地,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试图屏蔽这些恐怖的话。
“你为什么要把他的脸擦掉,为什么......我已经记不起他的脸了,你为什么要这样。”程叙生说着说着就捂住脸,慢慢蹲了下来。
他的弟弟从活生生的人儿变成躺在地下的盒子,变成他手心里的一滴眼泪,变成这些被擦掉的画。
到底是谁让他们变成这样。
庄冬杨跪着一步一步挪到程叙生脚边。
“我也是你弟弟啊,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要让我成为你的家人的,程巧不在了我还在啊,我也可以陪伴你,哥哥,我是庄冬杨啊,我也是你弟弟,你亲口说的。”
程叙生恍惚着挪开双手,看到脚边和程巧一样毛茸茸的脑袋。
“......小巧,哥哥好想你。”于是他喃喃道。
庄冬杨猛地顿住,随即浑身开始颤抖,大概过了几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的几秒,他起身冲出101。
今夜月朗星稀,狼狈的刺猬站在单元门口,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望向据说是庄庆厚跳楼的地方,慢慢走了过去,在沙丁鱼生产处一屁股坐下。
“庄庆厚,我该怎么办。”
肯定是得不到回答的。
庄冬杨颤抖着从自己牛仔裤里掏出一串钥匙,里面有一把很久没有用过的,他握着这把发黄的钥匙,慢慢走上四楼。
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庄冬杨忐忑地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嚓。”
门开了。
许久未使用的房子散发出难闻的味道,透过月光可以看到空中的粉尘,庄冬杨摸着黑走进他的家。
真的是他的家,他许久不见,破败不堪的家。
随意打扫了两下,庄冬杨蜷在沙发上,屁股垫在庄庆厚曾坐出的凹坑处,伴着外面的蝉鸣,沉沉睡去。
爸爸,此时此刻,我其实有点想你。
第23章 啤酒所象征的
101的灯彻夜未关。
程叙生呆愣愣看着紧闭的门,良久,哑着嗓子开口。
“有人吗?”
没有人,只有很多木头盒子。
于是程叙生走到阳台,给自己搬了个板凳坐下。
“谁能跟我说说话?”
“爸,妈,庄叔,谁理理我?”
程叙生缓慢地眨了眨眼,后背有些凉,庄冬杨的离开让整个屋子变得无比安静,连自己咽口水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庄冬杨去哪了?被我赶走了吗......程巧被我送去墓园了,我身边怎么一个人都没了。”
这么大的一片海,程叙生身边一条鱼都没有。
“他会去哪儿?明天回家,我跟他道歉,别走了吧,别走了。”
他紧紧抱住自己。
可第二天,庄冬杨没有回来。
第三天,第四天,接连八天过去,程叙生都没能等到道歉的机会。
“那就麻烦您了。”
庄冬杨把手里的盒饭递给102。
“你怎么不回家,和你哥哥吵架了?”102接过。
“啊......不回这儿了。”庄冬杨垂眸道。
“别吵架,都是一家人,”102笑着劝,“我这都帮你送了好几天饭了,你哥早就原谅你了,天天问我你怎么不回家。”
庄冬杨扯了扯嘴角:“这样啊。”
谁知道他想的是谁,是程巧,是弟弟,但总归不会是庄冬杨。
程叙生只是需要习惯一下一个人的生活,自己也是。
“听我的,跟你哥哥道个歉,和好啊。”102拍了拍庄冬杨的肩。
“得空吧,这些天还要继续麻烦您。”
“真是麻烦您了,那个,您能告诉我冬杨现在在哪儿吗?”
“他不告诉我,就让你把这饭吃了,我说啊,你们兄弟俩差不多得了,都快赶上门框高了还搞这么幼稚,我跟快递员一样一天三趟,你弟弟只给我二十块钱跑腿费。”
程叙生苦笑着接过盒饭。
“他不愿意见我。”
每天三顿饭,顿顿不落,就是见不到人。
程叙生不可否认,庄冬杨比自己心里意识到的要重要一些。
庄冬杨靠在二楼和三楼的交界处听着楼下人的聊天,忍不住用食指一下一下抠大拇指,直到死皮全部翻起,露出鲜红的嫩肉。
出门的时候忘记带上玩偶,他这些天睡觉都变得困难,只要一闭上眼,就是程叙生带着冷笑和不屑的批判,庄庆厚糜烂的脑子,和披着红披风戴着王冠威风凛凛的程巧,他举着权杖打在庄冬杨的后背上,笑着说:“你比不过我的!”
惨败的输家庄冬杨不敢回101,他畏惧听到程叙生更糟糕的批评,却又实在想,只好躲在楼上偷听程叙生的生活。
通过102的转达,庄冬杨得知程叙生的情况更糟,不光每天看着面色灰败,行为举止也颓废不堪。
“我明天就不给你送了,你俩自己看着办,啊。”
“谢谢您,这些天辛苦您了。”
怎么办呢,到底该怎么和好,庄冬杨懊恼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欸,庄冬杨。”
大丽花靠在烧烤店外啤酒摊的塑料椅子上,面色微醺叫住庄冬杨。
庄冬杨没有吭声,拎着一盒泡面试图与她擦身而过。
“你走什么啊,来,”大丽花一把扯住庄冬杨的衣角,“陪姐姐坐坐。”
庄冬杨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回头看到花了满脸的全包眼线。
“坐下呀,坐下。”大丽花抹了一把脸。
庄冬杨愣了一瞬,他从没见过这副模样的大丽花。
她永远漂亮的脸蛋变得狼狈,永远张扬的性格也被酒精浇灭。
“你怎么了?”于是他询问。
“你觉得我有什么不一样?”她偏偏脑袋,勉强抬了抬嘴角。
“你妆花了。”
“真是一点都不善解人意,”大丽花打了个醉嗝,“我分手啦,现在是一个人哦,单身丽人。”
庄冬杨对她的感情事并不感兴趣,转身准备回家。
“你弟弟死掉之后,程叙生是不是跟我一样,变得一点都不像个活人?”尖锐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庄冬杨顿住脚步,再次回头。
大丽花用自己的长美甲敲了敲面前的听装啤酒。
“你去把他灌醉吧,酒精可以救他呀!”
大丽花没喊两句就失了声调,掺杂着粉底液和眼线的泪水划过她饱满的苹果肌。
“为什么呢,我不够漂亮吗?是身材不够好,还是我的穿衣审美太差了?”
她疑惑着尖锐着不知道在问谁,啤酒摊上别的客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其中不乏一些探究又饱含恶意袒露着肚皮的男人。
“他要什么我都给了呀,他上学的时候喜欢班花,我也去变美,我用黑笔往自己脸上扎和班花一模一样的痣,你看,你看我脸上,他想要房子,我就把他领进家门,因为这个事儿我都和我爸妈闹掰了,我只有他了,他吃我的住我的,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爱我呢?”大丽花把苦水吐了个干净,嗓子几乎都要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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